此时,四首诗都出来了,只剩誊抄,众人目光便都集聚在贾敏身上。
贾敏抄到第二首,不知看到了什么,指了指诗作,笑对旁边宝玉道:“今儿是元宵佳节,宫里尚有逐鼠的传统,蜡字左虫右鼠,不吉,怎么能放在这里呢?你另想一个,把这个字逐去吧。”
宝玉忙笑道:“我刚想了玉字,但转念又想到,娘娘将匾额中“红香绿玉”改成了“怡红快绿”,所以只好改为蜡字。”
贾敏笑道:“既如此说,避讳一下就完了。”
说着,在玉左旁添了一金,以金护玉,逐去虫鼠,改为钰字。
“绿蜡春犹卷”,重新变成了“绿钰春犹卷”。
方才从黛玉诗作署名中回了一“香”,现在从宝玉诗作正文中又回了一“玉”。
原在匾额中丢弃的“香玉”二字,竟全回来了,还多了一个金字。
香玉即黛玉,贾敏把金放在香玉之中,不就是在暗指,她女儿林黛玉尊贵如金吗?
元春心里一万个不舒服,偏偏什么都不能说。
若贾敏改的是“玉”字,她还能责备她目无上人,着意与她分驰。
可偏偏贾敏改的是“钰”字,把金和玉放在一起,她如果说不喜“钰”字,还要再改,就有不支持金玉良姻的意思,自己打自己的嘴巴。
元春只好略过不提,夸宝玉长进了,又点出四首诗中,杏帘在望一首为冠。
话一出口,底下王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。
元春看到座下之人的古怪,忽然想到方才宝玉和黛玉传小纸条,也就是说,最后这首是黛玉之作!
她脸色青一阵,白一阵,只可惜说出去的话,如同泼出去的水,而且,她若要指责黛玉替作,就是在骂自己弟弟无才。
早知道,四首有点多,就让宝玉写三首了!
贾敏微微一笑,方才的气烟消云散。
试完诗才,紧接着,就是看戏听戏,到了筵席上,可以小声说笑谈话,气氛也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。
黛玉重新坐回了母亲身旁,贾敏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,悄悄问道:“累不累?”
黛玉还在琢磨方才的事,听母亲问,唇边扬起一个小弧度,摇了摇头。
省亲这晚,元妃对她的轻视,她自然觉察到了,虽不解缘故,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护着她,将那些暗中逼向她的风刀霜剑全挡了回去。
元春大不甘心。
她这次回来省亲,主要目的是替宝钗扬名和抬高身份,以及不动声色的压制黛玉,构造出黛玉才学不如宝钗的假象,为将来舍木石取金玉打下基础。
她贵为贤德妃,宣见宝钗、薛姨妈,还亲口夸了宝钗诗才,替宝钗抬高身份,算是完成了。
但她要的不仅是这个,她得让宝钗在和黛玉的对比中占上风,可她不但没做到,还弄巧成拙,为黛玉扬了名。
偏偏她不能说黛玉什么。
贾母抚养她长大,贾敏又是她姑妈,在闺中教她弹琴读书,对她极好。
她头上顶着贤德的招牌,一旦被人看出她为了抬宝钗,刻意针对黛玉,做出这样不孝、不贤的事,她的名声品行全完了。
那么,只能在戏上做文章了。
元春便点了四出戏,最后一出是《牡丹亭》中的《离魂》。
《牡丹亭》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。
《离魂》戏中,杜丽娘魂魄来到地府,向阎王阐明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婚约之事,阎王为情所感,将她放还,她便以魂魄之身去找柳梦梅。
元春看完戏,对演小姐柳梦梅的正旦不置一词,反问起了演丫鬟只露过几面的贴旦,底下说是龄官,元春笑道:“龄官极好,让她再做两出,不拘什么就是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