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狭小、水汽氤氲的洗手间里,背脊能感受到瓷砖透过薄薄浴巾传来的凉意。目光,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,无法从面前那面模糊又逐渐清晰的镜面上移开。镜中,那个红发雪肤、眉眼间残留着惊惶与茫然的陌生少女,也沉默地回望着我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凝结了水珠的玻璃,却仿佛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深渊。
就这样对峙了良久,久到我的双腿因为维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,久到呼吸都似乎被这凝重的空气冻结。终于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满室潮湿、带着沐浴露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、属于“我”的新生体味的空气,全部吸入肺腑,压入那颗依旧混乱不安的心脏。
激动与惶恐,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激烈的情绪,在我狭窄的胸腔里翻滚、交织、撕扯,如同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汹涌暗流,在狭窄的海峡中激烈碰撞,激起惊涛骇浪,拍打着理智的礁石。这具身体……我垂下眼睫,视线落在浴巾未能完全遮盖的、露出的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臂上。它无疑是美的,美得超乎想象,美得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、不真实的精致感,像橱窗里被灯光精心打亮的昂贵人偶,每一寸线条都经过最苛刻的雕琢。这种美,足以令人屏息,令人心旌摇曳。
可也正是这种美,陌生得让人心底发寒,害怕得想要立刻逃离。它太完美,太脆弱,太……不属于“林涛”那个粗糙、磨损、充满失败印记的世界。占据这样一具躯壳,像一个赤脚在泥泞中跋涉了半生的乞丐,突然被塞进一双镶嵌着钻石、用最柔软小羊皮制成的精美高跟鞋里——除了手足无措和深深的不安,还能有什么?
我颤抖着手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水龙头金属旋钮。拧开。起初是几声空洞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咳嗽般的声响,随即,“哗——”温热的水流如同获得了生命,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,注入那个白色搪瓷已经有些剥落、露出黑色底胚的旧浴缸。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暂时遮盖了我过于清晰的心跳。
水汽开始蒸腾,丝丝缕缕,从浴缸表面升起,渐渐弥漫开来。它们像一层温柔的薄纱,缓缓覆上冰冷的镜面,凝结成一粒粒细密、汇聚、最终滑落的水珠。镜中那个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少女影像,开始变得模糊、扭曲、融化,五官柔和成一片朦胧的光影,只剩下一个大致的、带着柔光的轮廓。仿佛这样,我就能暂时从那个令人无所适从、尖锐无比的“现实”面前逃开,躲进这片由水汽构筑的、短暂的迷蒙与缓冲地带。
当浴缸的水位漫过一半,温热的湿气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,呼吸间都是湿润的暖意。我咬了咬牙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双手抓住身上那件宽大旧t恤的下摆,手臂向上抬起,将衣服从头顶脱了下来。
动作间,粗糙的棉布不可避免地从胸前那片隆起上擦过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短促的、带着颤音的吸气从我唇边溢出。那对饱满而陌生的柔软,在布料的刮蹭下,敏感地、清晰地颤动了一下,顶端那两点娇嫩的蓓蕾,几乎是立刻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硬挺、凸起,将柔软的乳肉顶出两个小小的、顽固的尖点。一阵混合着刺痒和细微电流感的酥麻,从那里炸开,迅速扩散。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甚至脖颈。我慌忙将脱下的t恤扔到一旁脏衣篮里,不敢再多看自己赤裸的上身一眼,又迅速弯下腰,褪下了那条运动短裤和里面那条同样不合时宜的平角内裤。
当最后一件布料滑落脚踝,我赤裸地站在这氤氲着乳白色水汽的空间中央。温热的湿气包裹着肌肤,却依然能感受到空气流动带来的、一丝丝的凉意,激起皮肤表面更细微的战栗。
这一刻,一个遥远而清晰的记忆碎片,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。
是从前,作为男人林涛时,洗澡的样子。
那更像是一场高效、甚至有些粗暴的清洁仪式。拧开淋浴,水温调得偏凉(为了提神),站进去,拿起肥皂或最便宜的沐浴露,从头到脚胡乱涂抹一番,用力搓洗,尤其是腋下、后背这些容易出汗的部位。冲洗,擦干,整个过程绝不会超过五分钟。身体在那时,更像是一个承载意识、需要定期清理维护的“工具”或“容器”。它提供力量,承受疲惫,偶尔发出病痛的警报。洗澡的目的就是为了清除汗渍、污垢,恢复清爽,仅此而已。从未,也从未想过,要去“感受”洗澡这个过程本身,去“感受”水流冲击肌肤的力道与温度,去“感受”泡沫滑过时的触感,更别提去细细体察身体各个部位在清洁时的不同反应。
那时的身体,是沉默的、坚硬的、功能性的。
可现在……
我抬起一只脚,试探性地,迈入浴缸。
温热的水流,首先漫过脚背,包裹住脚踝。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喟叹的舒适感,从脚底那敏感的、新生的细腻肌肤处升腾而起,顺着小腿的经络,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,一路欢快地、毫无阻碍地直窜上头顶,让我的头皮都微微发麻。那不是简单的温暖,而是一种被温柔接纳、被全方位抚慰的妥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