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(2 / 2)
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空余,又把全卷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和笔误才起身。
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着,温书禾步子轻快,但阮映舒还是那个等她的人。
“今天写得好?”阮映舒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温书禾笑了一下,“最后那道《孟子》的题,你考前给我押过类似的。”
阮映舒没有邀功,只是点了点头,伸手把她鬓边松掉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,动作很快很轻,像是顺手做的。
温书禾的耳朵尖烧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什么。
第三天考策论。
这一场她是攒了劲的,策论是她的底牌,是阮映舒押中了题目的战场。
卷子发下来,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,从水利与经济杀到教育与文化,直到看到了最后一策:论农本与养民之道。
温书禾看见题目的瞬间差点笑出来,她低头咬了咬下唇,把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咽回去,开始磨墨。
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,想起程伯蹲在地头跟她说的那些话:“一亩田产几斗粮,交了税还剩几斗”,“蚕丝被压价收走,转头翻倍卖”。
那些话她当时听着只是听着,但在号舍里铺开纸的那一刹那,程伯说话时脸上的愁和程家村里面百姓的苦全部涌了上来。
她提笔,落字。
“臣闻农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粟者,民之命也。粟足则民安,粟匮则民散……”
她写得很顺。
从《周礼》里面“三农生九谷”的记载写到《管子》的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,从汉代屯田制写到本朝近年田赋变革的得失。每一个引用她都信手拈来,阮映舒逼着她背了一年多的经义和注疏在这里全用上了。
写到三分之一处她停了笔。
纸面上那些字太书卷气了,她想写一些更实在的东西。
温书禾换了半张纸重新起笔。
这回她写的不再是“夫农者……”这样开头的句子,她写的是:
“臣尝至汝南郡,见程氏一村。村中户三十有余,丁壮常被征发,春耕秋收多赖妇孺。去岁每亩所产,较三年前减二斗,而税赋反增三成。村人言及,无不掩面……”
她写了程家村。她写了那些妇人站在田埂上的身量,写了程伯蹲在门槛上打算盘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头,写了她亲眼看见的一双因常年泡在水田里而溃烂皲裂的脚,写了一户人家秋收之后交了税就剩不下半袋余粮的真实账目。
这些字没有引经据典,没有漂亮的对仗,甚至有些句子粗白得像在说话,但她写得极快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,像要把那天在程家村田埂上听到的所有叹息都倒出来。
然后她把这些白描和前面的经义论述缝合在了一起。
“古之圣人言农,皆言其理。今之治民者论农,当知其情。理在书册之中,情在田垄之间。不明田垄之实,虽诵尽《周礼》《管子》,亦纸上之策也。”
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交卷的时辰已经不远了。她匆匆扫了一眼全文,发现这篇策论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,但每一段都有用,每一句都不多余。她提笔写结语:
“养民之道,首在薄赋,次在安力,再次在重本。赋薄则民有余力,力安则田不荒废,本重则谷帛充盈。三者既备,虽有小警,民不自乱。此固本培元之要也。”
交卷铃响的时候,温书禾放下笔,手心里全是汗,手指微微发抖,但心里踏实了。
这一场,她知道自己写得好。
出了贡院,温书禾一看见阮映舒就直接跑了过去。她跑得步子不稳,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,阮映舒往前迎了半步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慢点。”
“我写得好。”温书禾喘着气,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,“你押的题,你押中了。我写了咱们在程家村看过的那些东西。”
阮映舒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,听到这句话,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是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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